刁大明:欧洲安全秩序特朗普要重写
发布时间:2026-05-31 01:42:00点击:
特朗普政府倾向于将欧洲孤立于任何谈判之外,令其被动接受既成事实并为之付费买单。如上文所述,特朗普一直认为美国对俄乌冲突的投入远多于欧洲,而欧洲本应承担更多。从这一执念出发,特朗普再次执政后秉持的立场是,基本无视欧洲国家的诉求,仅与俄罗斯进行大国协调再强加于乌克兰,最后让欧洲接受既成事实。2月12日特朗普与普京通话当天,已由英国协调的乌克兰防务联络小组会议在布鲁塞尔北约总部举行。与会的美国国防部长彼特·赫格塞思明确表示,欧洲应向乌提供更多财政与军事援助,美国将专注于自身安全且不会向乌部署维和部队。
特朗普政府在对乌援助上的剧烈变化及其可能制造的安全真空,直接刺激了欧洲主要国家增加对乌军事与经济援助,客观上也导致欧洲从美国购买军备的激增。2025年7月和9月,特朗普政府先后宣布向乌出售或交付包括“爱国者”防空导弹系统在内的各类武器,其高额费用由北约盟国或欧盟国家承担。事实上,至少自2024年5月以来,欧盟理事会就以调整法律框架等方式将冻结俄海外资产而产生的额外收入用于对乌援助。根据德国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Kiel Institute for the World Economy)所公布的数据,2025年3月后对乌军援的新批准拨款已主要源自欧洲,3-4月份和5-6月份可达约100亿欧元,7-8月份和9-10月份也分别超过30亿和40亿欧元。
特朗普第二任期延续第一任期对北约成员国的各种施压,仍然反复强调北约盟友要提高军费,分担美国原本承担的所谓更多军费支出。2024年再次竞选期间,特朗普继续多次抨击北约,声称如果北约国家不支付“账单”,他将不会保护该国免受俄罗斯入侵,甚至会“鼓励”俄罗斯“为所欲为”。
事实上,冷战期间几乎每位美国总统都试图让欧洲国家为北约付出更多,但均收效甚买球入口中国官网微。“9·11”事件后,小布什和奥巴马前后两任政府更是多次呼吁北约盟友增加军费支出,与美国共同分担责任。2014年,北约于威尔士峰会期间达成共识:对尚未达到军费占GDP2%目标的成员国,要求其力争十年内(2024年年内)实现该军费占比目标。而这一目标显然并不符合特朗普的要求,其第一任期就以“退出”为要挟,提出北约成员国将军费支出提到占GDP的3%到4%的要求;而在2024年竞选期间更是将对北约成员国军费分担要求提高到GDP的5%。在特朗普确认再次当选后,为应对其回归并“留住”美国,北约欧洲成员国就曾讨论过将军费支出提高到GDP的3%乃至3.7%的可能性。
特朗普第二任期伊始的2025年年初,北约全部三十二个成员国都达到2%或以上,实现了威尔士峰会的目标,其中美国为3.22%,低于波兰(4.48%)、立陶宛(4%)、拉脱维亚(3.73%)、爱沙尼亚(3.38%),以及挪威(3.35%)等五国。即便如此,特朗普再次执政后仍多次批评北约,矛盾焦点仍是成员国分担不足。相比于第一任期的“退出”要挟,特朗普此次直接以俄乌冲突作为警告来迫使北约欧洲成员国提高军费分担。在2025年2月27日与来访的英国首相斯塔默会面时,特朗普曾表示,“乌克兰的灾难恰恰表明,英国和其他北约伙伴国为何必须大力投资国防能力。在很多情况下,GDP的4%或5%是合适的。”
2025年6月24日至25日,北约在荷兰海牙举行领导人峰会。在特朗普愿与其他成员国一道重申《北大西洋公约》第五条即“集体防御”的同时,所有成员国都承诺将在2035年前将军费支出调整到GDP的5%。其中3.5%用于核心防御需求以实现北约安全能力目标,1.5%用于保护关键基础设施等。北约欧洲成员国认为,此次峰会至少让特朗普亲自做出“集体防御”承诺,实现了对美国的拉拢至少是安抚。而特朗普自认为这是其个人及美国的胜利,并表示北约已不再是“敲诈勒索”组织。
如果按照5%的目标测算,美国在2023年分担北约军费开支份额的68.7%就可降至53.8%,这显然有助于减少美国对外的战略投入。与此同时,欧洲盟国在一定时间段内在军费上的大幅扩充,直接意味着规模且额度都极为可观的军购订单。即便欧盟专门设定了涉及1635亿美元的军购贷款池来支持购买欧洲各国境内自产军备,但作为全球范围内长期独大的军备提供商(占比42%)的美国,其军工利益集团也完全有更多机会和更大空间从欧洲扩充军备、增加军费中赚得盆满钵满。这也是特朗普政府通过有偿防务服务实现美国利益最大化的愿景。正如特朗普在2025年10月会见泽连斯基时坦言,“我们把东西送到欧盟,他们付钱,他们钱多得是。”
同样延续了第一任期的“关税大棒”,特朗普第二任期继续将欧洲盟友视为最具价值且最容易掠夺的对象,对作为第一大贸易伙伴的欧盟及欧洲其他国家,很快推出了关税措施。比较而言,欧盟虽有反制,但总体上被动,难以或无法坚持有效反击,最终不得不接受对美更有利的新安排。正如特朗普在白宫与马克龙会面时毫不回避地谈到:“如果他们(欧盟或欧洲国家)向我们收20%,我们就向他们收20%。如果他们向我们收30%或40%,我们也对他们这样做。这些最终都会由欧洲自己承担。”
迫于特朗普在竞选期间就多次发出的关税威胁,欧盟曾于2025年2月7日提议将对美汽车关税下降10%,并增加对美的液化天然气和军备的采购。但这一表态显然无法满足特朗普“美国优先”及其利益最大化的诉求。2月10日和11日连续两天,特朗普政府以“国家安全”为由先后宣布针对进口钢铁和铝加征25%关税,涉及德国、英国及意大利等多个欧洲国家。2月21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重启其第一任期开展的针对数字服务税的“301调查”,并将以加征关税等方式来打击外国政府对美公司征收的数字服务税、罚款等任何“歧视性”做法。3月12日钢铝关税生效后,欧盟宣布反制,准备在4月1日开始对价值260亿欧元的美国进口的工业和农业产品加征关税。形成对比的是,英国却明确表示不采取报复措施,反而强调将降低英国数字服务税,旨在进一步缓和与美经贸摩擦。
2025年4月2日,特朗普政府援引《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宣布美国进入所谓“紧急状态”,并对全球多个主要贸易伙伴加征所谓“对等关税”(reciprocal tariff),对采取反制的欧盟的输美产品加征20%关税,对不采取反制的英国的输美产品加征10%关税。4月3日,特朗普再次宣布将对美进口汽车加征25%的新关税。4月9日,由于国内外压力,特朗普宣布所谓“对等关税”将推迟90天执行,其税率也可降至最低的10%。进而,欧盟也暂停了反制措施,转而与美国展开谈判。

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首都华盛顿白宫展示签署后的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新华社
2025年5月8日,特朗普政府对外宣布与英国达成新的经贸协议,内容涉及英国取消针对美相关产品的关税、允许进口美国牛肉等农产品,以及美国保持针对英国相关产品10%关税等内容。同日,由于美欧经贸谈判陷入僵局,欧盟开始计划将报复性关税目标扩大到价值1000亿欧元的美国进口产品。随后,特朗普多次向欧盟发出加征关税威胁,对于指定产品的关税加征幅度从30%到50%不等。值得注意的是,为进一步向主要贸易伙伴施压,特朗普在6月3日宣布将钢铝关税直接从25%扩大到50%,仅对英国限期豁免。
2025年7月27日,特朗普与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在苏格兰会晤,宣布美欧达成新的贸易协议。具体而言,美国将对大多数欧盟产品(包括汽车、半导体以及医药产品等)继续征收15%关税,欧盟将从美国购买价值7500亿美元的能源产品,并将从美国购买军备,还将计划在美投资6000亿美元。值得注意的是,15%的关税为最低税率,不会改变已征收商品的较高税率。这显然远高于原本欧盟商品享有的约4.8%的税率,也与欧盟领导人预期的水平存在落差。当然,欧盟随后也强调购买与投资的条款不具约束力、无法强制私营企业执行。8月21日,美欧双方又正式对外宣布了7月27日贸易协议的具体细化版本。其内容涉及欧盟计划取消对所有美国工业品的关税、美国将对大部分欧盟输美商品设定15%的关税上限等,但钢铝关税仍维持50%。
在与欧盟签订新贸易协议后,特朗普政府仍反复就数字监管、医药产业等问题对欧盟施压。一方面,特朗普继续对欧盟的数字监管相关立法大肆批判。2025年11月,美国商务部长霍华德·卢特尼克和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访问布鲁塞尔时曾提出欧盟可用数字监管方面的让步来换取特朗普政府考虑降低钢铝关税的提议。另一方面,特朗普在9月25日宣布将在10月1日针对进口的所有药品加征100%关税,彻底推翻了8月具体细化的美欧经贸协议的相关内容。随后,各国医药业公司与特朗普政府直接签订协议,内容涉及降低药价、投资美国等内容,换取了三年关税豁免。
此外,在与欧盟达成新贸易协议的同时,特朗普政府在2025年年内经过比较波折的谈判最终与非欧盟成员国的瑞士和列支敦士登达成经贸协议,征收不超过15%的累计互惠关税,这两国也将向美国投资2000亿美元,并计划取消针对农业、工业以及数字服务等领域的税收。
2016年的英国脱欧和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无疑是当时震惊世界的两大“黑天鹅”事件,凸显了西方文明面对挑战时的跨大西洋联动性。以此为起点,从首次执政到重新回归,特朗普政府及其背后的政治力量始终试图影响乃至塑造欧洲文明。其手段主要是政治上的联动,特别是对欧洲各国选举政治的介入。
2016年,作为英国脱欧的关键推动人物之一的英国独立党人奈杰尔·拉法奇(Nigel Farage)就曾受邀出席了提名特朗普为总统候选人的共和党全国代表大会。曾短暂担任过特朗普总统高级顾问的史蒂夫·班农在2017年8月卸任后又转而前往欧洲,直接投身于欧洲多国右翼乃至极右翼政党的政治运动与社会动员之中。2024年美国大选期间,已成为英国改革党党首的拉法奇再次受邀出席特朗普的竞选造势活动。同年,拉法奇以及英国保守党籍前首相利兹·特拉斯等多位欧洲政治人物都出席了在美国马里兰州举办的保守政治行动会议(Conservative Political Action Conference,CPAC)并公开发表力挺特朗普的言论。而在2025年的CPAC会议上,同属保守派阵营的斯洛伐克现任总理菲佐也受邀出席并发言,竭力吹捧特朗普在俄乌冲突以及能源议题上的政策立场。
2025年2月中旬,出席慕尼黑安全会议的美国副总统万斯与当时正准备竞选的极右翼德国选择党(AfD)领导人魏德尔会面。当时,已出任特朗普总统高级顾问的埃隆·马斯克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支持德国选择党,并与魏德尔共同参加线上对谈。这些举动基本上可以表明特朗普政府至少是特朗普相关阵营对德国选择党的支持。5月初,当德国联邦宪法保卫局(BfV)将德国选择党列为“右翼极端组织”时,特朗普政府几乎在第一时间予以严厉批评。而当特朗普政府公布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批评欧洲“文明消亡”时,德国选择党也回应称:正在与国际盟友并肩作战,力求保守主义复兴。
虽然德国选择党最终被排除在联合政府之外,但特朗普政府公开支持的另一个国家的保守派力量却最终胜出掌权。2025年5月1日,特朗普在白宫会见了波兰法律与公正党(PiS)总统候选人卡罗尔·纳沃茨基并公开支持后者参选。事实上,自特朗普再次执政以来,波兰的法律与公正党就极为推崇特朗普及其理念,并明确反对文化自由主义或所谓“觉醒”议程。法律与公正党的国会议员们甚至喊出了“让波兰再次伟大”这种颇具特朗普色彩的政治口号。5月27日,CPAC会议在波兰举行,特朗普政府专门派出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出席并发表演讲支持纳沃茨基。诺姆在演讲中声称:“特朗普对我们而言是一位强有力的领导人,但如果你们让纳沃茨基成为这个国家的领导人,你们也就有机会拥有一位同样强有力的领导人。”最终,纳沃茨基在6月1日举行的第二轮选举中险胜并当选波兰总统。
同样受到特朗普回归的刺激,捷克的“不满公民行动”党(ANO 2011)在2025年10月举行的国会众议院选举中胜出,并与其他两个小党成功组建联合政府;12月9日,作为该党领导人的捷克前总理巴比什再次出任总理。在竞选期间,巴比什一直以特朗普支持者身份自居,还曾提出“捷克优先”(Czechia First)等政治口号。这些受到特朗普间接乃至直接影响的欧洲政坛变动,形成了特朗普所代表的美国保守派力量介入乃至塑造欧洲选举政治的所谓“新模式”。

此外,或可称得上美国直接介入乃至干涉欧洲文明的另一种“模式”是:美国国务卿鲁比奥主导的国务院已要求美国驻外的外交官要与包括欧洲各国在内的东道国政府沟通,向对方强调移民政策给其国家政治经济社会以及国际角色方面带来的严重负面影响。鲁比奥还要求外交官要特别注意将外国政府支持非法或大规模移民的案例纳入年度国别人权报告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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